真实故事计划:成长路上失足的女闺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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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长路上失足的女闺蜜

小燕是我童年的邻居和闺蜜。失去父母的她只能依靠捐助上学,为此,她装扮成一个卑微的感恩者,忍受着各种无理指摘。

再度相逢,小燕成了一个陪酒女孩。她已经懂得如何挥霍自己的青春,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好友。

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的第 49 个故事

由于父亲的工作原因,我们全家搬回老家的小镇后,我暂时借读在母亲任教的小学。当时年纪太小,女孩子们踢毽子时从来不叫我。宋老师担心我会越来越孤僻,将我调到和小燕一桌。那是个胖乎乎的姑娘,上课积极回答问题,下课勤勤恳恳做值日,经常得小红花,很爱笑。

白天母亲忙着工作,回到家还要照看年幼的弟弟,很少顾及到我。当得知小燕的家和学校只有一墙之隔时,她非常开心——放学后的一小时,她要备课,小燕家就成了我的临时安置点。

小燕家的院子里栽了一棵很大的杏树,她奶奶用竹竿敲落杏子,我和小燕就蹲在地上捡。那杏子又香又甜,我们一颗又一颗往嘴里塞,吃饱了,摸着肚子平躺在炕上,看着一堆杏核呵呵傻笑。

那天之后,我就跟着小燕加入了踢毽子的队伍。小燕每次都踢得最多,她的毽子上插着漂亮的羽毛,是她奶奶亲手给她做的。

我很羡慕小燕,每个人都喜欢和她玩,她还有个那么好的奶奶。每天放晚学后,我们都会一起做游戏,背唐诗。我第一次体会到有玩伴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。

小燕在奶奶房间找出很多圆形方孔钱。她教我玩一种叫做“磕币”的游戏,邻居家的赵旭和赵菲兄妹觉得好玩,也过来一起。没过多久,他们就输光了所有的硬币。我开心地把硬币都放进小燕的盒子里,赵旭叫我们还给他,小燕不肯。

赵旭一脸的不屑:“没有爸妈的孩子就是穷。”我这才想起,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小燕的爸爸妈妈。小燕听了这话,笑着的脸一下就变了。

赵旭脖子一梗:“快给我!不然我就告诉我妈去!”

我最讨厌打小报告的人,也不知道当时哪里来的胆子,抱着那个盒子走过去,狠狠地砸在赵旭面前,硬币洒落一地。

赵旭愣住了。小燕没有说话,将那些硬币捡起来,放进盒子里,塞给赵旭,然后推开栅栏门,跑了出去。赵菲推了赵旭一下,抢过盒子去追小燕。

那天晚上,我把白天的事告诉母亲。

母亲说,小燕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因为赵旭家里资助小燕上学,小燕懂事,才会让着赵旭。

二 

三年级时,为了就读方便,我转回离家更近的小学,又开始独来独往。周末,小燕会坐着母亲的车过来看我,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看漫画,吃零食。那两天,是漫长五天后最快乐的时光。我们约好要一辈子在一起,下辈子就做两只快乐的小猫咪,被养在同一个主人家里。

女生们总喜欢规划很久之后的事情,却从未想过告别会如此猝不及防。

小学毕业考结束后,我跑过去找她,欢呼着我们终于可以“团聚”啦!小燕红着眼睛,在收拾衣服。她说她被一对失去独子的老夫妻收养,养父母支付给她大伯一笔可观的费用来赡养奶奶。

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,我心里空落落的。我突然想起赵旭,问她为什么不去找他妈妈。

她摇摇头:“那些钱只是给我的学杂费,跟奶奶没有关系。大伯没有钱,我还有好多年才会长大,可奶奶已经老了。我没有更好的办法。”我不想听这么赤裸裸的解释,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。她向我保证,到了新家,一定会给我写信。

之后的几年,每到年节,母亲都会带我去看望小燕的奶奶。奶奶还是一个人生活,比之前苍老了许多。每次我都期待着能遇到小燕,但她从没有回来过,我也从没收到她写来的信。

奶奶叹息着,怪自己太老了,没本事把小燕养大。说到这里,她又和母亲强调:“但人说那家对她可好了,吃穿不愁,比跟着我好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再次见她,是四年后,已经临近中考。

那天下午,班里来了一个插班生,穿着打扮和小镇上的孩子都不一样。她背着五颜六色的大书包,路过我时,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。

纵使多年未见,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,开心得差点尖叫起来。酷酷的小燕,涂着红红的指甲,可真好看。她把手指放在嘴边,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,后排的男生立刻起哄,她绕过我直接去了他们中间。我怔怔看着她的背影,当年只爱学习的我,几乎从未和这些人说过话。

第一次摸底考,她考了全班倒数。

我拿着卷子质问她,她很不屑:“书都是给你们这种好学生读的,我看了也没用。再说……”这时赵菲在门口叫她,她应了一声,拎着外套跑出去。

那时赵家酒厂已经变成了赵氏酒业有限公司,赵旭早早退学,当了小经理。赵菲也不爱学习,她最喜欢炫耀的,就是她自己都说不上名字的、社会上的男朋友。小燕以前总说他们是暴发户的孩子,怎么就和赵菲混在一块儿呢?

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,我特意绕了很大一圈,来到小燕大伯的摊位上,问他小燕为什么会突然回家。

大伯叹气说:“学校连着收了几次资料费。那家人问她怎么收得这么频繁,怀疑是她多要钱偷偷寄给奶奶,就去找班主任核实。她觉得自己受到侮辱,干脆真的偷了存折,被人家发现,交给警察。警察把她送回来了。这么好的福气都不享,真是傻!现在回来,我还要给人家赔钱。养老的,养小的……”

原来小燕只是短暂地在树枝上停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土窝。

我和小燕曾就读的小学已经废弃图 | 我和小燕曾就读的小学已经废弃

中考后,我在成绩表上看见她的名字,分数不高,但足以考上小镇那所中学。我兴冲冲地向她家跑去,屋子空空的,奶奶不在,她也不在。

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,时间久了,边角已经发黄。书桌上有一个打开的首饰盒,里面装着零零散散的化妆用品。盒子旁边,有一本书,封面是一位衣着暴露的妖娆女郎。我打开来看,里面是大段大段毫不隐晦的性爱描写。

生物课上老师只对生殖器做了简单的解释,这本装帧粗糙的书,成为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启蒙。我翻动书页,心扑扑地跳,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热潮在涌动。

院子里的小黄狗叫了起来,我来不及多想,扔下书就往外跑,仓皇之中撞到一个人。

居然是赵旭。他看看我涨红的脸,又看看地上的书,一下就明白了。不过他好像并不在意,只是问我有没有看见小燕和赵菲。我忽然意识到,乖巧的小燕会接触这些东西,都是他们因为兄妹!

我骂了赵旭一顿,他半天才反应过来:“你不会以为我傻到给她买那么贵的衣服,带她出去鬼混吧?”

“你家不是钱多吗?就喜欢给钱呀!”我冷笑。

“那只不过是因为当年政府需要典型,她家需要钱,我家需要生意,三方获利的好事儿,谁会不干。按合同是我妈应该给到她大学毕业的,谁承想她被那家收养了。她不识抬举,非要跑回来。”赵旭的傲慢中有种恶毒,“这下好了,啥都没了,只能死乞白赖找赵菲。”

我呆住了。我大概知道赵菲是什么人。那时候还没有扫黄,下晚自习后,经常可以看见一辆辆面包车在学校门口接走女学生,早晨上学时再送回来。赵菲就是其中之一,她不缺钱,只是负责联系。据说她们被送去温泉洗浴中心,送到赵菲的男朋友们那里。

我笃定地劝慰自己:赵家兄妹不学无术,绝不可信。但诸多迹象又让人觉得他的话并非空穴来风,我急于想找到小燕,问清是怎么回事。

连着好几天我都没有遇见她。直到有一天,我去超市买酱油,路过网吧,看到她和一个男生从那里走出来。男生穿着紧身的背心,胳膊上纹着一只大骷髅头。他把点燃的烟塞进她嘴里,她在男生的怀里半推半就,还是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。

我悄悄跟在他们后面,想走过去问她,又怕她会嘲笑我的无知。

正犹豫着,他们嬉笑着转过身来。四目相对,两人都有些吃惊。我不知要从何问起,小燕却避开我的目光,拉着男生走远了。原来我熟悉的只是记忆中的她,面前的这个女孩,于我而言,太陌生了。

下午我陪母亲去买菜。大伯抱怨说,家里的经济状况很难让小燕再读下去,校长那边也迟迟没有答应减免学费。他怪小燕太倔,学习不好还非要读那么多的书。

后来小燕还是没有辍学。那年军训结束后,她作为贫困生代表,在台上念感谢词,说些感谢领导,感谢师长,一定要努力学习,报效祖国之类的话。校长和县里的领导们一一和她握手,她不厌其烦地鞠躬微笑。

这样的笑容,从小学起我就看过无数次,在田家炳赠书会上,在赵旭家酒厂的开业典礼上,在她跟着曾经的养父母离开时。多年后再看见,我觉得有些难受。

她毕竟还是个孩子,因为不小心交错朋友才走上岔路。从那天起,我一直都在寻找机会想和她聊一聊,只是后来文理分科,我们上课的地方相隔很远。偶尔遇见,她只是笑笑,便迅速避开。

小燕的名声日渐响亮,我总能从别人那里听说她的事情。

酒业和温泉是小镇最大的经济来源,每年寒暑假有许多人会来旅游。据说那几个月,是小燕最忙碌的时节。赵菲带着她昼伏夜出,频繁地出入各种娱乐会所。人们看见她不停地换男友。塞北小镇本就人口不多,新闻更少,很快她便成为众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。

我的性格比从前开朗许多,有了新的朋友。她们不知道小燕和我的关系,有时候会拿她开玩笑。偶尔在食堂,她路过我们身边,在笑声中淡淡看我一眼,随即转过头去,装作谁也不认识谁。

我知道,她鄙视我的虚伪,我也瞧不起她的堕落。

大伯的摊位我再也没去过,甚至每次去买菜都会拉母亲绕着走。我怕他会问我,奶奶很想你,你怎么不去看奶奶呀?

去年寒假赵菲结婚,我刚好在家,前去参加婚礼。初中同学坐在一起吃饭,客气的寒暄后,都有些沉默。这时,有同学突然问:“咦,吴小燕呢?她怎么没来?”

一个男同学立即接话:“在哪服务呢呗!”

男生们会意,都大笑起来。

气氛顿时活跃,大家七嘴八舌将自己看到的,听到的信息讲出来。有人说她读了一所专科学校,留在学校当老师,后来因为和财务科长关系暧昧,被学校开除。也有人说那所学校很烂,她招生时“贿赂”当地职业中学的校长,被校长老婆发现,找人打了一顿。

他们说起这些的时候,尽管表情收敛,语气中仍然能听出按耐不住的兴奋。

赵旭过来敬酒,他喝得有点高了,开始大声抱怨:“我现在就教育我丫头说,千万不能像吴小燕一样,你说,当年,我家给她那么多钱,也没救得了她!还差点砸了我妹饭碗!”

他的一个兄弟当即附和:“就是呀!当年她要是从了李涛,也不至于这么辛苦。”

我一愣,问他谁是李涛。

“还真是好学生呀!赵旭他爸公司一客户,贼有钱。一眼就看上了吴小燕,可这家伙死活不从,还说什么只陪酒不卖身。真是不识抬举!进了那种地方,谁还说得清呀!还是赵总厉害,随便说点什么,她就名声臭得再也翻不了身了。”

众人皆称赞,举杯同庆。

我突然觉得恶心,一言不发地走出酒店,外面的寒风刮得正紧,就像一个个耳光打在脸上。

我读大学的最后一年,接到小燕的电话。

一场暴雨把小燕奶奶家的土坯墙冲倒了大半,周围的邻居所剩无几,奶奶自己和泥去修复,不小心从凳子上跌下来,深度昏迷。

我和实习老师请了假,便匆匆赶回老家。奶奶已经脱离了危险,晚上我和小燕一起守在奶奶床边。上一次三个人待在一起时,我们还在读小学。两个人静静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,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。

“我没想到你真会来。我之所以会给你打电话,是因为我知道,你的奶奶,爸爸后来也走了。所以,现在咱俩平等了。”

我听了这话,一时语塞。这种逻辑挺可笑的,原来在她心里,所谓的平等,是按照“家庭人口”和遭遇的多少来计算的。

我小时候卑胆怯,小燕就像我的姐姐,教我玩游戏,带我认识新朋友。她的堕落是从自己死要面子偷了钱开始,我们的疏远与家庭人口毫无关联。气愤之下,我提到她有钱的养父母。
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复杂,说道:“你还真天真啊!慈善这种东西,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光鲜。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
我再度哑然。我忽然意识到,小燕活在父母自杀的阴影下,“被帮助着”长大,太多人的照片里都有过她的笑脸。这样的孩子,不可以不上进,不可以不努力,否则就是辜负了这大好的善心。但是,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,真正关心过她到底想要什么。

“你现在怎么样了?”

“在南村的小学做老师。赚得不多,但足够养活我和奶奶。大部分的孩子都是留守儿童,和父母聚少离多,但他们比我幸运,不需要别人的帮助,可以被爸爸妈妈养大…….”

“对不起。”我低着头,终于有勇气说出来了。声音太小,她好像没有听到。过了一会儿,我看见她笑了。

风从窗户吹进来,就像回到了小时候,只是再也闻不到杏花香。

作者冉冉,现为医学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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